


1/6

敦煌壁画·洞窟图鉴
Feng Jin
第275窟·北凉|莫高窟最古老的洞窟,弥勒等待的那间天宫
莫高窟现存最早的三个北凉洞窟之一,公元5世纪初开凿。3.4米高的交脚弥勒菩萨静坐于此,两侧阙形龛象征兜率天宫;北壁五幅本生故事画——割肉、断肢、献头、舍眼——讲尽菩萨道「无我」的极致。来自罽宾的连眉禅师昙摩蜜多,穿胡服的中亚供养人,与乱世中的北凉王沮渠蒙逊,共同在这面崖壁上,刻下了佛教东传最初的模样。
2026/6/9 · 16:55
图集
第 275 窟·北凉|洞窟图鉴 No.001
时代:北凉(421—439 年)|形制:纵长方形盝顶|主尊:交脚弥勒菩萨
洞窟从哪里来:一个和尚的一道金光
公元 366 年,一位叫乐僔的行脚僧沿着党河谷地向西走,在鸣沙山东麓停了下来。
当时是傍晚,夕阳把整面崖壁映成暗金色。乐僔后来说,他看见崖顶上浮现出一片金光,光中有千佛显形。他认定这是圣地,当夜就在崖壁上凿出了第一个小龛。
这个故事记在莫高窟第 322 窟的《圣历碑》中,原文写道:「初,有沙门乐僔,巡礼至此,忽见金光,如现众圣……遂架空凿险,构室画壁。」
史学家对「金光」见仁见智——大漠中大气折射确实能制造奇异光晕,也可能是一位虔诚僧人的宗教幻象。但事情的结果是实实在在的:一座洞窟由此开始,之后的一千年,2000 多位开凿者沿着这面 1.6 公里长的崖壁不断向前,留下了今天的 735 个石窟。1
北凉是什么地方,北凉人为什么要凿窟
莫高窟现存最早的三个洞窟——第 268、272、275 窟——都建于北凉(397—439 年)时期。
「北凉」是十六国之一,由匈奴卢水胡族首领沮渠蒙逊建立,都城在今天甘肃武威(古称姑藏)。「十六国」这个称号本身就说明了那个时代:中国北方被胡人政权分裂割据,汉族士族大量南渡,留在北方的人活在持续的战乱之中。
沮渠蒙逊(368—433 年)并不像名字那样陌生——他的主要特点是工于心计,且对佛教有真实的热情。他先假意拥立段业建国,再借机杀掉段业自立;靠着一次次这样的运作,他最终控制了整条河西走廊。与此同时,他邀请了来自印度、罽宾(今克什米尔地区)的高僧入境,为翻译佛经、开凿石窟提供王朝级别的支持。2
在那个时代,凿窟不只是宗教行为。对于一个靠军事夺权立国的君主而言,「营建佛窟、供养高僧」是合法化政权的重要手段——用梁晓虹等学者的话说,是「以佛教意识形态治国」。3
谁凿了第 275 窟:来自罽宾的连眉禅师
现在学术界较为普遍的推测,是第 275 窟由昙摩蜜多(Dharma-mitra)主持营建。
昙摩蜜多是罽宾国人,北凉元始年间(约 415—421 年)到达敦煌,在城外建起寺院,组织僧众坐禅。他以「连眉」著称——经典形象是双眉相连,面容异于中土常见的僧侣。他在敦煌停留相当长一段时间,留下了禅修用的石窟和一位位学禅的弟子。
第 268 窟是一组多室禅窟,里面的小禅房只能容一人盘腿坐入,正是供僧侣入定的空间,很可能是昙摩蜜多和弟子的修行场所。第 275 窟的西壁,有一身着胡服(圆领翻边长袍、腰系革带)的供养人像——这种「胡服」样式是中亚河西胡人的典型装扮,与中原汉人供养人的形象截然不同,被研究者视为开窟供养人来自中亚族群的直接证据。4
第 275 窟的整体形制也印证了早期的「禅修窟」性质:窟室狭长,没有宽阔的礼佛前堂,僧人进入后主要面对西壁主尊打坐观想,四壁的叙事壁画则提供了「冥想时的精神素材」。
走进洞窟:3.4 米的弥勒菩萨
推开第 275 窟的窟门——当然现在已经加了现代木格门——视线会立刻被正对面的彩塑吸住。
西壁贴壁而立一尊交脚弥勒菩萨,通高约 3.4 米,是北凉早期洞窟中体量最大的一尊。它不是盘腿而坐,而是双腿自然下垂,两脚各踩一朵莲花,莲花之下各蹲着一只小狮子。这种坐姿在佛教图像学中有个专门名称:「倚坐式」或「交脚坐」(Pralambapada),象征王者风范——两腿垂落,准备随时起身降临人间。5
造像头戴宝冠,冠中央刻有一尊小坐佛——那是弥勒未来成佛的「预告」,图像学上称为「化佛」。大耳垂、项链、臂钏一应俱全,都是菩萨装扮而非佛陀装扮,说明此时弥勒还未成佛,仍在兜率天等待降世。
兜率天是什么地方? 按照佛经的描述,它是欲界第四天,弥勒在此说法、等待下生。洞窟南北两壁上方开凿的阙形龛,顶部模仿中原传统木构建筑的屋檐,正是在模拟兜率天宫的宫殿形态——这是敦煌壁画中最早出现融入中原建筑元素的实例之一。
弥勒背后的壁画,画满了伎乐天人:弹阮咸的,吹横笛的,飞天绕窟顶,手持莲花或宝瓶。这些都是兜率天宫的场景,告诉礼拜者:你正在凝视的,是未来世界的预演。
北壁五幅本生,每一幅都是一场献身
第 275 窟最让研究者着迷的,是北壁的本生故事画——用连环画形式绘出释迦牟尼前世为了践行菩萨道而舍弃身体的五个故事。
这是目前所知莫高窟现存最早的本生故事壁画,五个故事从左向右横向展开,布局紧凑,人物简练,颜料以矿物颜料为主:石青(天蓝)、石绿(草绿)、朱砂(血红)、白垩(纸白)。
【画面一】毗楞竭梨王身钉千钉
前世,释迦为一国之王,名「毗楞竭梨」。一名外道婆罗门前来,要求王「刺一千枚钉入身体」以换取他传授的一首偈语。王应允了。
壁画画的是这一刻:王端坐,婆罗门持铁钉,一枚一枚钉入国王的手足。国王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旁边的宫女哭泣,侍从战栗。
这个故事讲的是:在痛苦中寻求智慧的愿力。那首偈语据说是「佛法精要」,为了得到它,忍受肉身之苦,值得。
【画面二】虔阇尼婆梨王剜身燃千灯
另一世,王名「虔阇尼婆梨」,同样为得法要,答应婆罗门在自己身体上剜出一千个小孔、各置灯芯点火。
壁画中,王坐于草地,侍女哭泣,婆罗门正在施割。整面壁画的色调选用了偏冷的蓝绿色,衬出场景的肃穆与凄清。
【画面三】尸毗王割肉贸鸽
这是五幅中流传最广的一则。前世,王名「尸毗」,一只鸽子飞来向他求庇护,追赶鸽子的猎鹰也飞来,说:「把鸽子还给我,那是我的食物。」
王说:「我不能牺牲弱者。」鹰说:「那你用等重的肉来换。」王同意,命人割取自己腿上的肉放在天平上与鸽子称重。但无论割多少肉,鸽子那侧始终更重。王便走上天平,用整个身体换回了那只鸽子。
壁画分成三格:左格鸽子飞来,右格割肉称量,下方残存国王赤身踏上天平的画面。鸟兽生命与人的生命等重——这是北凉时期,那个草原族群带来的世界观,也是菩萨道中「无缘大慈」最直白的一幅图解。
【画面四】月光王施头
月光王以布施闻名,佛陀让一名外道婆罗门前去考验他:「要他的头。」月光王将自己的头颅割下送出,随后头颅在空中复生,面容依旧安然。
壁画中,刀正在落下,下方是跪拜的婆罗门。画面用大片赭红作底,营造出接近于仪式感的悲壮氛围。
【画面五】快目王施眼
快目王以善于观察他人疾苦著称,一名盲人求他布施双眼。王应允,将眼球挖出交给盲人,之后天神为王再生一双更明亮的眼睛。
五幅故事的逻辑一脉相承:割肉、断肢、失眼、献头,直至舍弃全身,一次次证明菩萨对众生的慈悲可以超越对自身肉体的执着。这不是鼓励自残,而是用极端化的叙事告诉信众:菩萨道的终点是「无我」——当你真正不把自己放在重要位置,救度他人就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南壁:太子出游见四门
南壁绘制的是佛传故事,讲的是释迦牟尼作为太子时,从皇宫出游、撞见人间苦难、由此发心出家的经历。
保存较好的部分是「出四门」中的两段:太子骑马出行,遇见一位佝偻的老人,坐在路边,手拄拐杖,皮肤松弛下垂;再行,遇见一名僧侣,头发剃净,面容平静,衣着简朴。
老人代表衰老,僧侣代表出离。
这个场景在艺术史上有一个简练的名字:「出游四门」——老、病、死、僧,看见这四类人,太子萌生了寻道的念头。南壁的壁画色彩残损较严重,但可以辨别出马匹用流畅的弧线描绘,人物表情处理得相当细腻,老人的佝偻状态通过脊背的弧度就传达了出来。
「凉州模式」:一个时代的视觉语言
美术史学者把北凉至北魏时期,以凉州(今甘肃武威)为中心发展出的佛教艺术风格统称为**「凉州模式」(Liangzhou Style)**。
这种风格的特点在第 275 窟里可以清晰感受到:
- 人物面型:圆润宽阔,眼眶深陷,眉骨高突,带有明显的中亚、西域面貌特征
- 衣纹处理:用「曹衣出水」法——衣料紧贴身体轮廓,褶纹如流水,来自犍陀罗和秣菟罗造像传统
- 颜色体系:石青、石绿为主调,朱砂用于勾勒,赭石铺底,白垩打高光——全是矿物颜料,数百年后发生了氧化变色(铅白氧化成黑色),这是今天壁画看起来比原貌偏暗的原因
- 叙事结构:横卷连环画形式,画框内一幕一幕向右推进,还没有中原成熟的卷轴绘画那种空间纵深处理
从印度犍陀罗、经中亚粟特地区、再到河西走廊,图像在旅途中被改造。第 275 窟是这条漫长传播路线上留下的一个节点,凝固了五世纪初佛教图像「尚未完全汉化」时的样貌。6
北凉时期,佛教在中国是什么处境
公元 5 世纪初,佛教在中国北方还是一个「需要被证明合法性」的外来宗教。
汉末传入的佛教,此前主要在知识阶层中以「玄学附庸」的面目流通,与老庄哲学混融,被称为「格义佛教」。到了北凉时代,情况开始改变:
昙无谶(Dharmaraksha,385—433 年)是北凉最重要的译经僧。他从西域带来梵本,在沮渠蒙逊的大力支持下,在凉州译出了《大般涅槃经》(北凉本)、《菩萨地持经》等。其中《涅槃经》的翻译,把「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这一思想确立为汉传佛教的核心命题之一,对后世影响深远。7
与此同时,弥勒信仰在北方正快速扩张。弥勒——未来佛——既代表救度的希望,又提供了一套「今生苦难只是等待」的叙事框架:只要修行够好,死后就能往生兜率天,在弥勒菩萨身边等待他成佛并带来太平世界。对于活在战乱中的北凉民众,这种承诺有切实的心理慰藉功能。
第 275 窟正是这种信仰的物质化表达——一个可以进入的弥勒净土,供信众礼拜、冥想,想象自己已在兜率天宫之中。
延伸趣闻:昙摩蜜多的「连眉」与一个考古悬案
前面提到昙摩蜜多以「连眉」著称。他在敦煌活动的记录来自东晋法显西行时期留下的《高僧传》片段,说他「形貌端严,双眉相连,目净如莲,气宇轩昂」。
1900 年,敦煌藏经洞被意外发现,斯坦因(Marc Aurel Stein)和伯希和(Paul Pelliot)先后到访,带走了大量文书卷轴。伯希和在巴黎整理这批文书时,发现了若干涉及北凉洞窟「功德主」的愿文残片,其中有供养人名字涉及「西域僧」和「河西胡人」的记录,与昙摩蜜多在敦煌活动的时间节点高度吻合。8
但昙摩蜜多究竟是否是第 275 窟的供养人,到今天仍是推测而非确证。近些年的学术讨论(如荣新江等人的研究)倾向于认为,北凉三窟最初的主要供养者是一批来自河西的中亚胡人商贾族群,而昙摩蜜多可能是精神领袖兼组织者——他们共同为这批最早的洞窟注入了资金和信仰。
所谓「洞窟图鉴」,一窟之内藏着的不只是颜料和泥塑,而是一批具体的人,他们的名字大多已经消失,但他们穿着胡服、合掌礼拜的模样,还刻在墙上。
下一期:第 268 窟·北凉 — 莫高窟最早的禅修窟,一间供人坐进去与佛独处的小房间。
评论